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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寞的茶
---发布人:本网---浏览次数:4552---时间:2011-4-6---
叶庆瑞 /文
  前不久,有一位文友开了一家茶社,开业前,他请我去喝茶,并欢迎我“莅临指导”。我好茶,一点不假,茶是我夫人, 终生为伴,日日相随,一日不能无此君。喝茶喝出了肾结石,喝出了胆结石,甚至眼里都有了结石,然而我照喝不误。虽说喝茶历史悠久,也只是图个嘴上快活,仅停留在喝的层面上,对茶并无多少研究,茶文化亦知之甚少。谈何“指导”。
  茶社并不大,倒还雅致,清一色仿明的茶桌凳椅,粉墙上挂的字画都是与茶有关的内容,室内的廊柱上挂着两幅竹刻的楹联最为醒目。“事能知足心常惬,人到无求品自高”、“诸君能知味者,此地可避秦无”。前一条是劝戒世人要知足常乐,事事随性适意不可强求,保持一颗平常心,就像这茶一样,淡中见味,使人淡然自适,韵高致静。联中虽无一个“茶”字,却隐含着茶之精髓,颇耐人品味。我问主人此联出自何方高人之手,主人笑答:“窃自明代大儒陈白沙,我是借古人装点门面,先生可不要见笑。”第二联看得出是化用“寻得桃源可避秦”诗句,暗喻茶社是世外桃源,只管喝茶,不问世事,一壶在手,万念俱抛。我不由抚掌赞叹:“妙联,妙联,我尚未饮茶,业已知味了。”
  待我入坐,主人已将茶沏好了。洁白的薄胎磁碗里,茶叶呈淡绿色,叶缘呈现锯齿状,带有红镶边,叶底柔嫩稍透明。茶汤若金,像是倒映在湖中的一轮夕阳,一缕清幽如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。我迫不急待地俯身轻轻啜饮一口,一瞬间那少有的醇香征服了我的味蕾,并迅速溢漫了整个身心,汤味醇厚甘润,喉韵回甘,茶香淡而久远,在舌齿之间回旋弥漫,让人有说不出的惬意。我品尝过不少名茶,诸如碧螺春、龙井之类,可这一回却在味的记忆里搜验不到它的档案。说真的,我还没有喝过如此香的茶。
  主人早觊出我的疑惑,他颇为得意地笑道:“老干部遇到新问题了,没有喝过吧?”接着他告诉我,这茶名叫“冻顶乌龙”。我不服气地说:“乌龙茶我也喝过,却没有这等滋味。”主人解释道:“这是中国十大名茶之一,产在台湾南投县,冻顶是山名,乌龙为品种。这茶与众不同之处就在这‘冻’字上,它是在冬天采摘,冬天制成,成茶也是冰态,还必须冰冻保存,饮茶前须提前6小时从冰箱里取出,放在常温下“醒茶”,这才算完成
  最后一次发酵。你喝的这碗下午茶,我早晨就开始‘醒茶’了。”
  主人一边给我续茶,一边与我闲聊起这茶的历史传说。
  梁武帝年间,达摩祖师自印度来,北往洛阳的路上,听神光法师讲经,事后两人就经法辩论起来,渐渐神光法师理缺词穷,于是老羞成怒,用念珠打 掉达摩的两颗门牙,达摩转身走出道埸,来到嵩山少林寺面壁思禅机,一坐就是九年。长期面壁十分劳累,有一回达摩怕自己睡着,毅然一把撕下自己的眼皮,奋然掷在地上,合掌继续念经。许多年后,在达摩扔眼皮的地方,竟然长出一株小苗,小苗渐渐长成了一棵树。少林和尚意外发现,用那树叶煮出的水不仅清香爽口,还醒神启智,特别能防止禅坐中的昏沉。他们深知此物乃达摩祖师为后世禅宗留福。因新叶难存,所以他们将之洗后晒干,每至冬季禅七便取出煮汁饮用。这便是冻顶乌龙茶的神奇来历。
  品茶的确是一种美的景致,茶道的确含有深刻的文化精髓,而茶与禅的确有着一种浓稠得剪不断化不开的千丝万缕的情结。饮茶可使我们轻松宁静,自在喜悦,涤除我们的凡尘杂念,使我们得以身心安然。正所谓“为饮涤尘烦”是也。佛教也是为了涤净心灵之凡尘,以求得明心见性、了脱生死的目的。所以,佛教与茶有着某种精神的契合。因此,自古僧人喜好饮茶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。
  主人给我泡的这碗茶续了八、九遍依然幽香如故,令我惊奇。主人道:“这茶比绿茶耐泡,可续二十多次哩。”尽管如此,绿茶还是我的最爱,我以为惟有绿茶能喝出人生的况味来。你看,绿茶一泡清纯味淡,二泡清香甘甜,三泡苦涩浓郁,四泡清冽淡雅,五泡惟有淡淡余香了。这五泡洽似一个人的生命过程。台湾作家林清玄将这绿茶的五泡概括得十分生动:“青涩的年少,香醇的青春,沉重的中年,回香的壮年,以及愈走愈淡、逐渐失去人生之味的老年。”不过,这些话不便说出口,以免扫主人的兴。
  眼下都市的茶社若雨后春笋,去喝茶的人不少,懂得茶道的又有几个?谈生意、会朋友、聚会聊天、打牌娱乐……喝茶之意不在茶,一门心思在茶外。其实,喝茶的要义是求得一种明心见性的意境,不是用口舌而是用心去品味,品茶品的是自然,是在反璞归真中得到一份心灵的宁静和精神的解脱。正所谓“好香用以熏德,好茶用以涤烦”。可惜,在庸庸碌碌的世界里,人们追名逐利,嘴上唱着“好了歌”,心里念的却是“名利经”。茶在俗人口中早已沦落为一般解渴的饮料。
  赵朴初先生有诗云:“空持千百偈,不如喝茶去。”禅理是能从喝茶中参悟到的,而我在如水如茶的人生里能悟出些什么呢?说来惭愧,我至今仍停留在喝的层面上,正如一位作家说的,只是在看上去忙碌的间隙匆匆地把住杯盏,我们寂寥的内心除了记得用茶来抚慰自己日益娇嫩的味觉,根本无暇顾及同样寂寞的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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